轻盈的智力游戏

做梦的时候我想到了一个写小说的好点子：首先想到的是，或许这个故事就是剧本杀的原型，但这一点毫无来由；接着是两位主角，一位已经上班的哥哥和一位还在上学的弟弟。弟弟有一天在家里发现了神秘现象：纸、掉落在地上的书籍、排乱的印刷、笔迹、不准的钟表、迷宫……他发现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事情里面似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并且串联在一起就是一个实现任何愿望的咒语。弟弟高兴极了，他按照自己破解出的迷题施展咒语，许下了愿望。这时候哥哥回来了，他看到弟弟在地上摆的那些由书籍、纸与时钟构成的迷宫，笑着问他这是在做什么，召唤恶魔吗？弟弟说，他在家中找到了神迹，能帮助他实现愿望。弟弟抱了上去，继续对哥哥说，它真的可灵了，刚许完愿就实现了。哥哥问，真的假的，你许的是什么愿望？弟弟回答说，他想让哥哥立刻出现在自己眼前。但事实是，哥哥今晚仍然是一如既往，在晚上十一点准时到家的，根本没有什么许愿；那些迷宫毫无意义，唯一发挥作用的只有那块不准时的时钟；弟弟今天所做的，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智力游戏。

梦里的我对这个故事很不满意，尤其是那个俗套的结局，简直称得上是可笑；我不想浪费那个精巧的解密：从看似毫无规律的东西中虚构出一个完整的逻辑体系，多么有趣，可是这个故事到底还有什么可以深挖的地方？两人之间的关系？亲情的陪伴？兄弟情谊？这些话题向来是我觉得已经被古往今来的大文学家们写到极致的母题，我不愿触碰——梦里的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构想出来的那个点子，无非也是一场自欺欺人的智力游戏。

醒来之后我躺在床板上，只知道自己在梦中构思出了一个写小说的好点子，于是拼命在脑中搜寻，但显然，如果说记忆是一座迷宫，那关于梦境的记忆更是一座移动的迷宫，稍有不慎就会有后来脑补出的东西鸠占鹊巢，取代了梦原本的样子。我小心翼翼地抽丝剥茧，到底是在什么场景下想到的点子呢？模模糊糊好像有一个场景，一个我梦中反复梦见的场景，那是我外祖父的家里，一家人都在里面，我正在吃外祖父做的饭，我从小就爱吃他做的饭；外祖母去世之后，这个场景就隔三岔五闯到我的梦境中去，里面发生的事情千差万别，却总是有那个坐在茶几前一家人吃饭的场景。

事实上那时我并没有回忆起整个故事，我捕捉到的仅仅是几则画面与一条消息：第一，这个故事或许是剧本杀的起源；第二，弟弟在房间中破查蛛丝马迹的画面；第三哥哥最终回到家与弟弟拥抱的画面；最后，是我对于这个故事很不满意，一边吃饭一边想怎么把它写得更好。根据这几条与其它毛茸茸的细节，我拼凑出了一开始讲的整个故事。

我伸了个懒腰，习惯性地打开手机翻阅消息，看到朋友们聚在一起玩，甚至还有已经和我断绝来往的人被朋友叫出来玩；我看到有人在吐槽身边的人或事，还有各种各样的消息，就像是，一张人类历史的截面一样。我只觉得五味杂陈。躺在床上，望向天花板，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样已经很久了，一个人，连续很长时间都需要在梦中品尝一下精彩的滋味，甚至醒来之后也要继续回味，这样真的好吗？就连这一份体验也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智力游戏吗？

我不知道。闹钟响了，提醒我该起床了，我手忙脚乱把它关掉。唯一发挥作用的只有那块不准时的时钟。

我又想到了那个不令人满意的点子，它显然是不完整的，梦中的我或许没想到结局，或许想到了但我没有回忆起来。我必须得把它补写完，故事的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呢？弟弟一定是笑着拥抱哥哥的，或许哥哥会任由那杂乱的迷宫堆在地板上，而第二天哥哥也不见得就会因为这件事早点下班回家，因为这根本不是他能决定的，而弟弟谋划的这些谜题也不可能是为了表演给哥哥看，我都能想象得到他随着哥哥越来越靠近门的脚步声一个字一个字念出咒语。这确实是智力游戏，完全没错，弟弟玩得很开心。

这是一场轻盈的智力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