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已经死了

小说已经死了

辰虎 Lv2

小说已经死了

(一)开端

生命有限的时候人人都幻想着永生,但是当死亡反倒成为有限的那个概念,到底什么算活着、什么算死去?在这个时间已经失去意义、连年份都彻底消失、所有人都已经永生了的世界,这个问题似乎失去了意义,而且我本人对这类宏大的议题向来是不感兴趣,可最近的经历实在让我忍不住继续思考这个问题,我必须展示这个故事的全貌才能解释清楚。

整起事件的开端是一个网站,我偶然读到,标题叫《小说死了吗?》,这也是我第一次听说“小说”这个词。网站展示说,所谓“小说”就是将故事——可以是亲身经历、也可以是虚构想象、也可以两者兼有——以某种方式叙述出来,最终写下的文字。网站展示说,在很久之前,甚至可能是年份和时间的概念还存在的时候,小说是风靡全球的流行物,但它们后来消失了,无影无踪。这个网站就举行了一场比赛,它不相信小说的死亡,邀请全宇宙的人投稿创作出小说,试图“复活”小说……诸如此类,网站对小说的概念做了许多讨论,老实说我都看得云里雾里,没记住什么东西。

但某一则页面让我印象很深刻,它展示了一篇小说,题目叫《雪藏的心》,这也是我有生以来阅读的第一篇小说,看得出来它年代久远,里面有许多我已经不认识的概念,比如说“冬天”。冬天是一种“季节”,是星球某一区域温度周期性变化的四分之一时段,会很冷、还会下雪,现在是不可能在现在这个时代出现的——因为一颗星球上可能只有一个人,想去哪里去哪里,季节的概念已经失去了意义。

尽管有这些陌生的字眼需要时不时查询,这篇小说还是很吸引我。故事的主角有两位,一个是狼族兽人林云,一个是虎族兽人辰虎,他们在友谊中萌生了情愫,而这种同性的恋爱在小说的背景中是不被看好的,甚至是会受到抵触的。当时的我也只是从字眼上理解到了“恋爱”的概念,并不懂其内在含义,读到两人的暧昧情节时内心却仍旧有懵懵懂懂的激动,我第一次有了无论如何也要读下去的念头。

然而在故事的结尾,那个冬天,同时也是“新年”里,两人一起过生日(生日恰好是同一天),林云打算把自己写好的情书送给辰虎,接着表白,因为他们就要大学毕业、分别了。然后是生日当天,两个人一起在城市中玩,游玩的东西和项目几乎和他们第一次出去玩一模一样,但是心境却大相径庭。那几段我几乎是颤抖着滑动屏幕看的,几乎愿意代替林云讲出心声。但是,看到辰虎畅聊自己的梦想时,林云的思绪却越来越沉重,最终还是找借口逃离;辰虎试图挽留他,林云甚至还应激地叫他放手,一个人买了个劣质铁盒子跑到了一个公园(两个人的发生过重要记忆的地方),在一棵挂满雾凇的树下,用手在雪和泥土下刨出来了一个小坑,将写好的情书塞到铁盒子里放进去,又用雪和泥土埋了起来。

这个结局把我气坏了。说实话,现在看来这篇小说其实写的很稚嫩,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烂作:主次不分、思维跳跃、许多逻辑不算清晰,甚至标题还恶趣味地用了“心”和“信”的谐音梗,但当时让我生气的并不是这个。我生气的点是,为什么林云要把自己的心意藏起来,为什么不试一试?他们之前的感情难道都是玩笑吗?刚看完这个小说,我简直想把这个网站和他的作者拉黑,并且把“小说”加入自己的黑名单、彻底清除有关的糟心记忆。但是林云和辰虎两个人的故事始终在我脑中挥之不去,就连睡觉的时候,我也忍不住想他们结局的其它可能。

睡醒后,我联系上了这个网站的创始人,决定去拜访他。

(二)发展

我们在主办方家的客厅中会面。比赛的主办方是一位狼兽人,个子比我高但也称不上高挑,说话彬彬有礼,不过还是和我一样对交流有些生涩。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看上去和我想象中林云的形象一模一样;更有趣的是,和我握过手后,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不得不说,您简直就是我想象中,辰虎的形象……”看到我愣了一下,他又连忙补充道,“就是我在网站中展示的那篇《雪藏的心》中的人物……”

“我认真读了那篇小说,说实话,它很迷人,而且——”我犹豫了一下,“我也觉得您就像我想象中林云的形象……不过这样可能是因为,我们分别是标准的狼族兽人和虎族兽人,当然会与小说中的两位角色相像……”

我们两个都不自觉笑了,随之而来就是令人尴尬的沉默,毕竟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和别人交谈。于是我直接问他,到底是从什么地方知道小说的存在的,毕竟在这个人类的知识与想象都已经穷尽、信息比宇宙还宽阔的世界,偶然发现一个几乎是上古时代的词汇概率太低了,但这种小概率事件还是发生在了主办方身上——他向我承诺,并且这种事情也从一开始就没有欺瞒的必要。他告诉我,这篇《雪藏的心》就是他偶然间读到的第一篇小说,并且在此之后搜集了许许多多关于小说的事情;他还告诉我,他现在已经读了很多很多小说,之后向我认真分析了《雪藏的心》这篇小说的不成熟。这一方面和我对它的不满完全对应,而另一方面,主办方也承认,它的的确确带来了不小的触动,我非常同意他的观点。

我们激情饱满地讨论了很久,主办方给我展示了许多他收集的顶优秀的小说,有短篇、有长篇、有的有令人拍案叫绝的故事、有的则设计了极为巧妙的叙事构架……而这些小说中许多陌生的词语也逐渐被我熟悉,我终于明白了心脏的跳动、思维的疾驰背后的含义与美妙……我简直愿意一辈子沉浸在这一篇篇故事里。

在一起欣赏完又一篇非常精妙的小说《环形废墟》后(我们几乎是站起来轮流朗读完了它),两个人终于精疲力竭,主办方已经躺在了沙发上面,我在他身旁坐下。我们靠得很近,甚至隐隐能闻到主办方的体温,这就是那些小说中所写的“亲密感”吗?但紧接着,一个更大的、不可避免的问题还是浮了出来。我不安地提问说:

“这个世界曾经有过这么多厉害的小说,可是……”我戳了戳主办方的肩膀,他转过头,和我面对面,“为什么小说会消失呢?”

“我也很好奇这个!我尝试过搜索……”

“那结果呢?”我有些急躁了。

“结果是……”他故作神秘地一顿,对我笑了笑,然后声音又不自觉低了下来,“在小说消失的前夕,曾经有过一场征文比赛,名字也叫《小说死了吗?》,结果是包括发起者在内,一共只有五个人参加,并且……他们似乎都失败了。”

他的神色明显黯淡。

(三)第一高潮

小说的死亡是一件史实,关于它的叙述不应该夹杂任何玩笑;但它也仅仅是一件史实。

第一位参赛者试图重返迷人的古代神话。他觉得小说的起源是人类先祖最原始的想象与创造,那些超自然的神灵们交织在一起的关系与事迹就是小说生命的源泉。他的失败是必然的:参赛者的尝试创造的每一篇故事都是已有神话的拆解与组合。就像人假想的一切生命形式,都是已有生命体各个部位的重新组合一样,古老的英雄之旅已经走向了尽头。

第二位参赛者沿承“小说作为反映”的现实主义精神。他游历全球,打算找出那世界上还没被光照射到的“最后百分之一”,用小说向大家展示出他的发现。他的失败是最有尊严的,因为一切的现实已经被拆分为了碎片的标签,而理解标签比理解小说更容易。

第三位参赛者则是最可叹的一例,他试图创造出世界上最精妙的故事,用及其复杂的架构创造出令人拍案叫绝的推理故事。但是在这个推理机器(当时称作AI)已经被发明的世界,他的每一个故事都逃不出推理机器罗列出的结局。严密的逻辑本身终结了小说,他的成功本身就是失败。

第四位参赛者想要借助小说完成内心情感的表达,但是当这位作者将小说的手术刀划开了自己内心的最深处,看到的两样东西使他无尽地失望:欲望,与责任。人的动机已经被解构成了严密的逻辑链,向内的探索已然终结。

最后,第五位参赛者,从来没有人见过他。作为比赛的发起者,他却没有留下其它任何信息,人们对他的尝试一无所知。

小说是对不可言说之事物的言说。当一切事物皆被言说、当一切事物都不必言说,小说就迎来了死亡,历史学家们这样总结道。

比赛终止的那天,不少人来到了发起者所说的那个报告厅,说来也讽刺,人们对小说本身几乎已经漠不关心,而它的死亡却不少注意,不少记者自愿直播这一历史的节点。

报告厅内,四位参赛者依次讲述了自己的尝试,场地气氛浓重;第四位报告结束后,第五位参赛者最终还是没有来到现场,舞台上灯光昏暗,等待着下一个人的言说。

正当人们都以为一切皆结束之时,舞台突然灯光大亮,报告厅内响起了充斥着各种搞笑短视频的罐头笑声和音效,交织在一起,刺耳至极;大屏幕上缓缓浮出了白色大字:“小说已经死了”,和背景那些各种网络流行的劣质搞笑素材视频混在一起,甚至难以辨认。

这一闹剧没几分钟就被叫停了,据说,还有不少人在现场因为恶心和反胃吐了出来,有的人控制不住情绪嚎啕大哭——小说被现代世界宣判了死亡。第二天,这个词语彻底从所有人的记忆中消失,就像它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我说过,小说的死亡是一件史实,关于它的叙述不应该夹杂任何玩笑,可是面对这样滑稽的史实又有谁能憋得住笑呢?或许历史学家们错了,小说的本质是玩笑。

(四)桥

我和林云想一起写小说。我对林云说,我想看看冬天是什么样的,这或许能带来灵感。林云答应了。

几天的相处中,见面时那个玩笑逐渐变成了两人的称呼(这个世界连称呼都消失了,因为根本不需要与别人见面)。你可以想象:一开始,是带引号的“辰虎”和“林云”,但是慢慢地连作者都懒得加上这个表示比喻的引号了,直接变成了称呼本身,似乎没有什么不妥当的。

我说过,这个星球上只有一部分地区处于冬天,而我们平时都居住在恒温的、气候宜人的地区。对我们来说,距离的概念也已经消失了,人们几乎是打个响指就能抵达另一个地方。林云对我说,他不想直接抵达冬天,他想要像小说中的那样,来一场公路旅行,而我也很想尝试。准备的阶段比我们预想要长:因为事实上公路也已经消失了,我们需要仔细规划路线并准备好越野性能比较好的载具。

路途并不算完美。我们的旅途周围并不全像小说里写的那样,布满绿油油的草地和繁茂的树林,反倒经常是泥泞的山路、单调的沙漠和恶劣的暴雨更多,可奇怪的是,这些瑕疵反倒让我更觉得小说里写得如此真实。

一天晚上我们找到山洞过夜,虽然尝试过像小说里写的那样钻木取火、但最终还是用了现代科技点起了篝火,两个人讨论起来为什么会失败,直到睡觉前我们才安静下来。

“那个就是银河吗?”

林云指向天空,我这才体会到上古时代这些描述背后最真实的样子,这才体会到为什么那些人会给这些遥远恒星传来的光芒赋予如此之多的意义。黑夜就像演出放下的一层幕布——它将舞台上的表演与表演之后最真实的、可能还未化妆的演员分离。白天在幕布前,我们不自觉地想要逞强、想表现自己,而到了晚上,疲惫就如同演员卸下妆,不自觉想要从镜子中看到真实的自己、想要认识周围最真实的人。我从未想过原来生活还能被分为真实的一面和表演的一面,因为它根本没有必要,可是这份可能性让我痴迷。

“林云——”

我轻声叫了我们之间的称呼,习惯之后每次使用,它都像暖流一样划过全身。

“怎么了?”

他转过头,这头狼一如既往的认真地望着我,尾巴伸过来拍了拍的小腿。我要说什么呢?银河真的很美?今天也很充实、不过也有些累?小说描述的事实虽然不算客观,但是它反应的那些震撼都很真?

“——小说,真的很有趣啊。”

我还是没说出来这份感受,因为我感觉自己说不清。

“是啊。”他认真地说。

(五)再发展

第五位参赛者为什么会以那样的方式宣告小说的死亡?为什么他什么也没留下?他为什么要组织一个这样的比赛?我和林云都不太想接受这个结局,尽管我们都知道,那是历史事件,与我们是否接受无关,但是最起码,我们想看得更清一些。

旅途的中途我们一直试图在那几乎和宇宙一样庞大的数据库中查找他的信息。很幸运,我们并不是第一个怀疑这件事的人,有不少人都研究过这起事件。

例如,有人调查了第五位参赛者的个人信息。他叫黄大城(一个及其朴素的名字,听上去完全不该出现在历史上、甚至值得怀疑),是柴犬兽人,一生未婚。有的研究认为他有过及其失败的情感经历,有些研究认为他患有精神分裂症……而这所有所有的研究都来自于一份材料,黄大城的随笔。

我倒是很好奇这份随笔的内容,这位某种意义上改变了历史的天才、到底是怎么思考的?不过林云阻止了我,他说不清理由。我恍然大悟,立刻收手,不过也说不清理由。

但我还是坚信,第五位参赛者一定在比赛途中遇到了什么,并且写下了一些东西,这才让他明明一开始想阻止小说的灭亡、而最后却对小说施以最大的嘲弄。

遗憾的是,不论他写了什么,可能我们都永远读不到了。关于那场比赛的所有资料都指出,这场比赛在冬天进行,于新年结束——如果那时人类已经离开传说中的母星地球,是绝不会用这样的表述的,这意味着他的手稿只会留在地球上。我们都知道——地球早就随着它恒星的死亡彻底化为了尘埃。

意识到这一点,林云和我都受了不小的打击,不过这份打击很快就被喜悦替代:经过十几天的旅行,我们终于找到了冬天。

(六)第二高潮

地点:林云星球上正在经历冬季的某处
角色:林云——狼族兽人,辰虎——虎族兽人
场景:一片被雪覆盖的平地,平地上有几颗不算高大的树,其中一颗挂满了雾凇。林云和辰虎坐在高科技椅子上。

林云(兴奋地):书上说,在冬末春初,人们会迎接新年。家人们会团聚、一起吃年夜饭,还有假期。我们现在处在的这个地方——大概就是新年吧!

辰虎:离新年还早着吧……这个东西和恒星位置是有关系的……

林云:发挥想象嘛!

辰虎:好好好,发挥想象……那,我倒是觉得这个地方和某个地方很像。你猜猜是哪?

林云:我猜……是那个《雪藏的心》的结局吧?

辰虎(哈哈笑):还真是——你不是说那个是烂作吗?怎么还念叨着呢?

林云:那你不是还被它的结局气得发昏吗?不过确实啊……那篇小说的最后,是在一个公园里吧?公园是什么样的呢?

辰虎:大概是有人工修的小路、人工修缮的花圃与绿植,并且有不少人来来往往休息的地方吧?

林云:那……(环顾四周)感觉也不符合啊……

辰虎(哈哈笑):那不是废话嘛!你也不看看我们身下这个椅子,以前根本不可能有吧?

林云:是是是……那现在轮到你猜了,你知道这里什么东西最像那部小说的结局吗?

辰虎(摆出夸张的沉思动作):嗯……(故作惊讶)啊,我猜是那颗挂满雾凇的树!

林云(气笑了):……有必要这么夸张吗?

(短暂的沉默)

林云(犹豫):感觉……真的到了冬天,也并没有太多实感啊……

辰虎(试探):所以你觉得……有些后悔?不值?

林云(坚决):不不不!我只是……我从来没体验过这样的感觉,我从来没体验过生活……这样的一面。

辰虎(高兴地):我也这么觉得!

林云:话说,你对咱们要写的小说,有什么思路了吗?

辰虎(有些沮丧):还是没多少思路……不过,我们有的是时间吧?对了对了!现在有多少人,报名了我们的比赛啊?

林云:嗯一共……两人。如果算上你和我的话……不过这不就意味着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去写小说吗?我们一定会把它写得很好的!

辰虎:对!好吧那不沉重了……换个话题吧!我们刚刚说到哪来着……对了,雾凇!

林云:雾凇……应该只是空气中的水汽在温度极低时,直接凝华而成的冰晶附着在树木等物体表面形成的吧?

辰虎(哈哈笑):谁让你当百科全书了啊?我是说……你说,这棵树下面,会不会就埋着林云没送出去的情书?

林云:……你是说小说里的林云吧……怎么可能啊!且不说这只是一篇逻辑都不太通顺的虚构小说,就算是真的,地球也早就没了……退一万步也不可能吧!

辰虎:那万一呢?怎么这么肯定啊……

(短暂的沉默)

辰虎:你还记得,那部小说是怎么写林云把情书埋进去的吗?

林云:记得啊……他先是脱了羽绒衣,也就是保暖的衣服……然后又脱掉了手套,用光手去刨开雪和下面的泥土……听着描述就很痛呢。那篇小说里讲,“雪花其实是各种各样形状的晶体,林云觉得,落在他手上的那些雪花晶体,一定都是一根根针,在皮肤上刺下一个个血点,刺得令人发昏,可这却又是林云一生以来最兴奋、最清醒的一刻……”

辰虎(打断):可到底为什么会清醒,为什么会兴奋呢?这根本不合逻辑!我不得不说,这个结尾真的烂爆了!但是我搞不懂,为什么这些话也变得像针一样,刺在了我的心上。

林云(苦笑):这确实不合逻辑,可它又带来了真实的触动。或许这个结局,就是一种不合逻辑的触动。我们也不知道作者经历了什么、作者怎么想的……

辰虎(激动):你说的对啊!那我们来尝试一下吧!

林云(惊讶地):尝试?

(辰虎果断地脱下了保暖外衣的上层,上身裸露,深吸一口气。)

辰虎:……果然很冷啊!真的……就像有针在扎!

林云:这还用说吗?快把衣服穿上!

(辰虎走向了那颗挂满雾凇的树,蹲了下来开始用手刨开雪和泥土)

林云(急切地):喂!会感冒的吧!

辰虎:回去治好不就行了?

(林云叹了口气,也脱下保暖外衣的上层,在辰虎身边帮忙)

辰虎:手好刺痛啊……感觉头有些昏涨的……

林云:我也是……感觉皮肤要掉了……但是……

辰虎:但是感觉到莫名的兴奋感,对吗!

林云:……确实是啊。我承认,我从来没这么兴奋过。

辰虎:……小说里的林云,那时也是这样的感受吗?

林云:当然了,兴许还没有咱们痛呢……我们上身都光着呢……

辰虎:总感觉……好像有一点……理解了……

林云:理解什么?

辰虎:没什么……所以这里面怎么什么都没有啊!

林云:这不是废话吗?

辰虎(突然发现了什么):等等,你看!

(两个人挖出来了一个生锈的铁盒子,里面似乎装着什么东西)

林云:这、这怎么可能啊?!这根本不合逻辑!

辰虎:快打开看看!

(铁盒子内有一叠信纸)

辰虎:作者……黄大城……等等,这、这不会就是……

林云:翻开看看!

辰虎:……“第一章,开端。故事发生在时间、宇宙、生命与连接的意义全部都消失的世界,小说也不例外。小说已经死了。辰虎偶然间……”等等,这不就是……这不是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情吗?

林云:“第二章,发展……”

……

辰虎&林云:“……两个人挖掘出来自过去的小说,却发现它记载了小说死后的一切故事。事实上,小说就是全部的现实,小说的死亡也不过是小说的一种题材,这是一个精彩的悖论。完。”

(七)尾声

我在一开始说,生命有限的时候人人都幻想着永生,但是当死亡反倒成为有限的那个概念,到底什么算活着、什么算死去?如果死去的是小说呢?

黄大城的小说没有标题,也没有结尾,停在了“第六章,第二高潮”。我和林云回去之后都发了高烧,恐怕是那时疯狂举动的缘故——不过事实上回去之后一瞬间就治疗好了,我们安稳地睡了一觉。

那个梦里,我和林云还站在雪地上,赤裸着上身,大声地念着黄大城的手稿,从未如此清醒过,也从未如此感受到晕眩。

黄大城的小说怎么会出现在那里?那篇《雪藏的心》是不是跟黄大城有关系?这些绝对能构成疑问,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们都不关心。重要的是,我醒来的时候林云向我表白了,一狼一虎面对面侧躺着,他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林云表白的时候说,我不是最讨厌那篇小说的结局吗?那就改变它。我说林云你真幼稚,但还是同意了。情侣背后的含义我们也只有继续从历史上的小说才能一步步挖掘,在这个世界的尽头,我们居然还需要学习。

还有林云的比赛,《小说死了吗?》,参赛者依旧只有我们两名,一狼一虎。我觉得应该一点点尝试,不能贸然下笔,不过林云却认为没必要这么小心。黄大城觉得小说就是全部的现实,历史学家们觉得小说是对不可言说之事物的言说,林云倒觉得,其实小说的本质就是一种玩笑。我不敢说自己对小说的本质有多么深刻的认知,但我对他的观点表示赞同。

(完)

不好看的小说

——《小说已经死了》创作谈

尽管几天前12月18日我花了九个小时就已经一口气写完了这篇小说初稿,它的润色却是今天,12月21日才开始的。但事实上,所谓润色也就是改了几个不够通畅的句子——这是一篇棘手的小说,我没办法对它做出更多修改,就像是机修工面对自己还不熟悉的精密仪器,不敢下手,只得拧紧几颗无关紧要的螺丝。

毫无疑问,《小说已经死了》是一篇不好看的小说,放在征文比赛里它就更显得不好看了。实际上,阅读完征文比赛的题目,这篇小说的构思在我脑子中一点点变得清晰,我却越来越害怕这个想法。我很清楚,扎扎实实写一篇情感饱满、人物形象立体的小说无疑是获得赞誉甚至夺冠的大热门,哪怕具体写的时候用到了多么多么高深的叙事结构与手法,就像那部电影《布达佩斯大饭店》,它绝对会是“好看”的小说。

尽管如此,我还是写下了这个不好看的短篇小说,因为它实在是一个诱人的构想,我根本抵抗不住。这是一个多层的故事,最外层是“林云”和“辰虎”寻找冬天、体会到小说乐趣、并最终建立起连接的故事,中层则是那篇烂作,《雪藏的心》,而最内层则是黄大城和他举办比赛试图证明小说还没死的故事,到了小说的最后又告诉我们最外层的故事是最内层的故事其中的故事,一个漂亮的自指结构,典型的现代结构,而我在具体排布的时候用将情感起伏排成了传统古典乐的“开端、发展、第一高潮、桥、再发展、第二高潮、尾声”的顺序。这种交叠在一起又互相指认的结构在这一篇小说中还有很多,虽然有趣,但这篇创作谈的目的并不是想炫耀自己编的复杂智力游戏,这里不多赘述。

问题在于,这篇小说的复杂结构并没有让它变得更加好看;相反,它越来越拒绝自己的读者。小说从一开始就告诉读者“这是一个人讲的故事”,并且它的大部分情节都来自于转述,光零零地就像一个骨架,而各种复杂的概念又堆积在了一起,简直令人头晕目眩,可以说这对于阅读体验来说简直就是毁灭性的,或许很多人甚至都会被这故事套故事的一层一层结构直接绕晕,在这里我表示诚恳的歉意。

上高中的时候,我读到一篇名为《环形废墟》的小说,博尔赫斯描写到一个来到现实世界后每天都在梦中创造后继者的火神,而当后继者成长成人来到现实世界时,他也开始在梦中创造自己的后继者——一个漂亮的循环。很难说清这篇小说到底想表达什么,阅读结束后,我只感受到了晕眩,不管又看了多少遍,但这篇小说对我那几天乃至现在都有巨大的影响,不是说它给我的文学创作有多少启发,更多地,是模糊了我头脑中梦境与现实的边界,作者将他那精湛的遣词造句植入到了我的大脑中,这是我这辈子最神奇的阅读体验之一。

认真地说,《环形废墟》的内核其实很朴素:也就是所谓“缸中之脑”,而这又是人尽皆知的。我开始思考,到底是什么让我印象如此深刻呢?我想,或许小说带来的并不只是故事,还有体验。很多出色的小说,它们给我带来相似的体验,包括名著、也包括许许多多优秀的furry小说——或者是一场甜甜的恋爱、或许是一层淡淡的忧伤、或许是一声压抑在胸膛很久的嘶吼……可以说,这份体验越丰富、越细腻真实,这部作品就越好看,因为它们都是“情感体验”,不仅有“情绪”,也有“感官”,一种完美的沉浸。

可是,还有另一种可能并不够“好看”的小说体验,或许是我创作技巧的不够成熟,我创作出了这样一部“不好看”的小说来带给读者体验:从一开始就指出读者与小说的距离,拒绝沉浸。我想把它叫做“直觉体验”。

当然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些所谓的分类也可能只是我为自己创作的小说不够好看开脱。我创作出这样一部小说的理由也许很简单:或许我没有能力或者胆量去单纯写一篇出色的传统叙事,或许我只是在卖弄聪明……我只是隐约觉得,这样一部“不好看”的小说正在等着我创作,而不把它写下来就是对创作的不负责。

事实上还有第三种思路:创作的本质其实也是一种玩笑,而我又是一个无聊的冷笑话爱好者。

  • 标题: 小说已经死了
  • 作者: 辰虎
  • 创建于 : 2025-12-25 16:18:13
  • 更新于 : 2026-01-24 14:39:11
  • 链接: https://www.chenhuhuhu.space/2025/12/25/小说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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